女書店-華文地區第一家女性主義專業書店
搜尋
about fembooks
 
電子報訂閱 / 取消
 
北港香爐人人插

馬上購買   回上一頁



北港香爐人人插 <華文創作>
作者:李昂
譯者:
定價:260特價:234
出版日期:2010-05-01

  台灣情慾小說的最佳引路人李昂,銳利地撕破傳統閨閣書寫意識,逼視情慾,耙梳邊緣化女性的陰暗面向。書中〈戴貞操帶的魔鬼〉、〈空白的靈堂〉、〈北港香爐人人插〉和〈彩妝血祭〉分別為四篇獨立的短篇小說,合則為長篇「戴貞操帶的魔鬼系列」政治小說。是李昂在九○年代,以女性身分參加反對黨運動的印象與反思。藉由一位或多位身處政治圈中的女性:戒嚴時代代夫出征的悲情活寡婦、夫死妻繼的烈士未亡人、解嚴後崛起的才色雙全女民代、苦守孤霜且命運多舛的獨立運動之母的際遇,敘述她們如何側身處於詭譎多變的政治風暴裡;在面對情慾攪擾、社會道德觀感、政治意識型態等人性問題,如何「安身立命」,活出一片自己的天空,點撥出台灣反對運動一頁心酸卻透明化的歷史!

  《北港香爐人人插》是女性主義的代表經典作,一九九七年出版時,因筆法寫實生動,扣緊時代氛圍,屢被「對號入座」,成為各大媒體追逐焦點,「北港香爐」一句街談巷語,更蔚為諷刺女性代表句。九歌重新排版編印,李昂特別撰寫新序,說明創作始末,還原文學在創作與人生間的分際。

本書特色

  ★嘉義中正大學文學院、教育部顧問室、國立台灣文學館,將於5月20、21日舉辦『性別、記憶與跨文化書寫──第四屆經典人物「李昂」跨領域國際學術研討會』。

  ★李昂將為此次經典書重出錄製影像,現身說法。

 

 

李昂

  本名施淑端,台灣鹿港人,一九五二年生,奧勒岡州立大學戲劇碩士。第一篇文章《花季》發表於高中時,現已出版無數本小說,且類型及題材迥異。尤其善寫具爭議性的政治小說及女性情欲的心理。曾以《殺夫》獲聯合報中篇小說首獎,2002年獲頒臺灣第十一屆賴和文學獎。2004年獲法國文化部頒贈最高等級「藝術文學騎士勛章」。作品包括《北港香爐人人插》、《迷園》、《愛吃鬼的華麗冒險》、《鴛鴦春膳》等。

 

 

新版序:寫在《北港香爐人人插》再次出版前
序論:性,醜聞,與美學政治 —李昂的情欲小說 王德威

自序:誰才是那戴貞操帶的魔鬼?

戴貞操帶的魔鬼
空白的靈堂
北港香爐人人插
彩妝血祭

李昂創(編)作年表

 

 

性,醜聞,與美學政治─李昂的情欲小說

  隱瞞與遮掩社會、政治、人性的真實性(當然包括黑暗面),假裝看不到問題而認為問題不存在,即是一種最不道德的行為,是一種虛假與偽善。

  〔揭露社會、政治、人性的真實性,〕有時候我也不會加上太多變動,那是當我十分確信,我寫的不涉及隱私、不會讓當事人不快。─李昂

  在她的創作邁入第三十個年頭裡,李昂又一次成為備受爭議的焦點人物。為了一篇〈北港香爐人人插〉,文壇政界熱鬧滾滾。影射誹謗,出醜賣乖,一時眾說紛紜。在執政黨與最大反對黨你儂我儂,不清不白的今天,周旋其間、望盡春風的女政客居然能為了一篇小說,含淚大談清白的重要:要女作家極力撇清之餘,竟越發要蹚這趟渾水。怪世奇談,真是莫此為甚。這場好戲,方興未艾,不由得我不憂喜參半。喜的是,文學市場蕭條久矣,此番一篇(摘要刊載的)小說可以讓「建國妖姬」示範她的讀書方法,引來人人奔相走告。恍惚之間,文字的魅力─以及殺傷力─似乎再度得到印證。憂的是,兩造當事人及一干好事者窮在「純屬虛構」及「對號入座」的兩極間作文章,繼之以聲光色電的媒體推波助瀾。小說到底是怎麼寫的,寫得怎麼樣,反而無人聞問。作家與政客是老舊寫實主義的信徒,還是後現代「奇觀」美學與政治的炒手,其實頗可尋思。夾處在一片喧囂聲中,這類文學問題畢竟是被忽略了。

  做為「香爐」事件的始作俑者,李昂果真是無辜的麼?如果今天的民主進步到要再興文字獄,那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另一方面,我們都還記得三十年前李昂的處女作〈花季〉,就是講一個少女自導自演,探索性意識花園的故事。面對禁果的誘惑與禁忌,沒有人可以故作天真;如何因應,尤其牽涉太多感官以外的動機。箇中道理,李昂該比誰都明白。這些年來李昂對這枚禁果描之記之,甚至身體力行,公然噬之吞之,遭受側目,早不在話下。從「人間世」系列到《殺夫》、《迷園》,從「殺豬」代言人到「主席」的情人,李昂一再挑釁,也挑逗,社會道德的尺度,因之受傷,也因之受惠。在這個層面上,她並不無辜。像「香爐」事件所引起的恩怨,成為她寫作必須付出的代價。

  但即使大膽無畏如李昂者,也不免有遺憾的時候吧?她一手打造的「香爐」也許火力兇猛,沒兩下子已成了對方借力使力的工具。她要揭露性、權力,與一個新興政黨間的糾結關係,卻與對手一起被矮化成「兩個女人的戰爭」。更重要的,〈北港香爐人人插〉只是「戴貞操帶的魔鬼」系列的四個短篇之一,而且未必是其中最佳作品。但有多少讀者願意參看其他幾篇後,才作論斷?再把眼光放遠,「戴貞操帶的魔鬼」系列只是李昂正進行中的寫作計畫。對一位已創作三十年,而且不斷引起話題的作者,又有多少讀者願意回顧她以往的成績,好為她目前的方向定位?也許李昂仍然力有未逮,作品不能引起如其所願的共鳴或爭鳴;也許她面臨的總是個遲疑偽善的讀者裡,使她的創作事倍功半。在她聒噪率性的公眾形象後,我看到一個寂寞的身影哠。 一、性與醜聞的邏輯

  打從一開始,李昂的創作就與性及禁忌結下不解之緣。一九六八年十七歲的李昂發表〈花季〉,一鳴驚人。小說寫一個蹺課的高中女生及一名年老而猥瑣的花匠不期而遇,並一塊兒做了段冬日花園之旅。故事結束時,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而女學生已為自己上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課。全篇行文寡素,卻在在充滿意淫象徵。如果套用前述女政客的「對號入座」讀法,〈花季〉大約可視為少年李昂的思春告白吧?

  學者施淑從李昂長姊的角度,早就指出彼時的作家困於教育、社會環境的壓力,以及體內迸發的青春躁動,於是從文字想像找到發洩的出口。而性成為她認識成長、探觸成人世界的重要符號。李昂自己似乎也頗同意這一佛洛伊德式的說法。的確,佛老以及其他剛進口的理論及大師,從卡夫卡到卡繆、沙特,在李昂少作中輪番化身上陣,〈花季〉以後的〈婚禮〉、〈混聲合唱〉、〈長跑者〉等皆可作如是觀。既大膽又前衛,李昂小小年紀,儼然已是台灣現代主義末期的新秀了。

  今天看來,「花季」系列的作品(均收入七五年版的《混聲合唱》中)當然顯得參差不齊;賣弄存在主義及性心理學的部分也有點與時俱往。但李昂的早熟,以及因早熟所造成的寫作身分與風格的極度不協調,還是值得注意。另一方面,她對家鄉鹿港的迷戀,已經可見端倪。小城逝去的繁華、陰森的舊宅、鬼魅的傳說必定給予她無限想像的線索,到近作依然縈繞不去。說她只能寫性,其實並不公平。早期的李昂以人小鬼大的小魔女(enfante terrible)姿態,透視怪誕恐怖的地域及心理風景,才使原本已夠聳動的性議題,陡然有了說部意義。在她最好的作品裡,如〈花季〉、〈婚禮〉、〈有曲線的娃娃〉等,她引領我們進入一個曲折詭媚,瀰漫蠱惑邪祟的世界─那不可言說的性的世界。她代替我們口吐狂言或穢言,坐實了我們羞於啟齒的戒懼及幻想。從這個層次看,小魔女幾乎像是個舞文弄墨的巫者。

  「花季」系列之後,李昂的性寫作事業才算正式開張。年輕輕的女作家不寫風花雪月,只寫風月,自然甘冒社會的大不韙。七○年代的〈人間世〉暴露年輕女大學生對性的驚人無知,以及「輔導單位」的顢頇虛矯;八○年代的《殺夫》白描合法婚約所默許的性暴力,還有女生自衛(或自慰?)的殺夫狂想;九○年代的《迷園》揭發性、政治,及國族欲望間合縱連橫的關係,只是幾個最明顯的例子。李昂成了衛道之士鳴鼓而攻的最愛,而她我行我素,並且不斷超越自己:眼前的「香爐」事件真是其來有自。然而話說回來,她的寫作與被批鬥的歷程,竟與台灣這些年性版圖的開拓,若合符節。性別論述如今已成主流,李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難怪她曾振振有辭的說:「現指責我的人,將成為明日台灣文化的丑角。」

  但事情並不這樣簡單。李昂一向以「悖德者」的形象捍衛她的創作領域。當她急於辯解誰道德、誰不道德,誰是英雄、誰是丑角時,毋寧令人感到不安。因為她在有意無意間已簡化了性與道德間的對話關係,竟顯得保守起來。做為人之大欲,性可以看做物種繁殖、愉悅,並以之建立互動關係的原始力量。但在任何文明建構裡,性也必須視為一種實踐社會形態的「技術」;它生理的、私密的訴求總已經受限於文化的、公眾的制約。李昂遊走於這兩種定義間,想來多受壓力,也必能更了解性與道德間弔詭的共存關係。當她被控有傷風化時,她未必人格卑下;但當她指稱別人的不道德時,也未必證明她才是道德的先知。

  更何況在性的演述言說層面,李昂已扮演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角色。經過多年的修練,當年的小魔女早成了豪放女。隨著種種文化及象徵資本的快速交易取予,我以為李昂文字上的放蠱未必不摻雜了文字上的譁眾成分。換句話說,她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性文字不只透露了巫者(shaman)的玄機,也沾染了秀者(showman)的計算。我無意貶低李昂創作意圖;她也犯不著為了出風頭而下如此多的賭注。而在這樣一個誇張訊息播散高潮化(或射精,dissemination)及身體奇觀化(spectaclization)的後現代時空裡,誰又不串演多重人格的戲碼?我所注意到的是,透過她寫作策略的逐漸改變,我們得見一位以現代主義起家的作者,如何已加入後現代機器的運作。我們與其把焦點放在她寫了什麼性真理或性道德上,還不如更放在她的精心製作如何被播散、談論、消費上。也正因此,李昂現象仍能教育我們性(與道德)的想像、實踐,及傳述功能,是如此複雜變化,而且早已滲入床笫之外的每個生活角落。

  李昂的文體簡約質樸,有時甚至顯得粗糙。很奇怪的,她以這樣的風格描寫性的關鍵活動時,反另有一種露骨聳動的效果。施淑說得對,李昂的小說不以文采取勝,而以發掘問題見長埌。性既成為問題,多半與畸情的、扭曲的男女關係有關。在李昂的世界裡,通姦偷情是尋常題材,我們還看到一心要放棄貞操的女孩(〈莫春〉)、不知道怎麼守住貞操的學生(〈人間世〉)、與學生未婚妻有染的老師(〈轉折〉)、晚節不保、卻又強迫女兒與情人結婚的守寡母親(〈西蓮〉)、虐妻的丈夫、殺夫的妻子(《殺夫》),當然還有那表兄四五十的「北港香爐」(〈北港香爐人人插〉)。性被偷窺化(〈長跑者〉、〈回顧〉)、焚欲化(〈人間世〉)、妄想化(〈有曲線的娃娃〉)、淫蕩化(〈蘇菲亞小姐的故事〉)、春宮化(《迷園》)、自虐虐人化(《殺夫》、《暗夜》),以及死亡化(〈婚禮〉、〈空白的靈堂〉)。性行為發生在破祠堂裡、在屠宰場旁(《殺夫》)、在荒園中、在車上(《迷園》)、在辦公室裡(〈北港香爐人人插〉)、在小旅館破敗的彈簧床上(〈莫春〉),在一切苟且不安的環境裡。

  而在短暫的高潮過後,隨之而來的經常是陰鬱慘淡的嘆息堲,不過如此的虛脫,或更不堪的,被羞辱、被閹割的焦慮,甚至被宰掉的威脅。李昂的世界真是個極不快樂的人間世,她的性描寫理應讓人掩卷悚然。然而就像任何(號稱)警世勸淫的書一樣,越不堪的描寫反而可能成為越煽情的媒介。潘朵拉的盒子一旦打開,能否關上,由不得作者。我們欲望的黑洞如此深邃,作者與讀者的動機同樣難測;偷窺還是寫真、羞惡還是誨淫、衛道還是敗德,不可說,不可說。李昂及她的批評者在論及性與道德的尺度時,因此同樣必須反躬自省。

  當各種性問題無法藉由器官的震顫解決時,它們流入身體政治的其他領域,找尋出路。醜聞的迸發是其中一種重要的表徵。「香爐」事件,恰可以置於其下觀之。顧名思義,醜聞指的是骯髒敗俗、下流不堪的傳言,而且多半離不開羶色腥(sensation)的架構。但醜聞的衍生、擴大以及傳布,卻有權屬美學(或文學)的因素埕。蜚長流短,原本是社會眾聲喧嘩的管道之一。但是某件人事能被繪影形聲的描述,而且引來口耳相傳,甚至奔相走告,則必然暗示了一種敘述─一種故事─過程的形成。醜聞事出有因,卻最好查無實據;它便於你我的加油添醬,想像穿鑿。醜聞的內容也許不堪聞問,一旦鬧大,反而有了理直氣壯的餘地,形成非比尋常(larger-than-life)的奇譚。

  醜聞最常與性掛鉤,原因無他,因其恰好跨越私密空間與公眾領域、肉體實踐與輿論傳播、欲力衝動與倫理規範的界限。隱於其下的,正是原欲、語言,與道德的辯證。循著佛洛伊德─拉康(Lacan)一脈的說法,欲望衝刺流動,尋求表達的方式恰如(或只能如)語言般的置換、挪移、偽託。而相對的,做為社會象徵活動的主要媒介,語言又必然指涉約定俗成的條件規範。語言是一種欲望,言有盡而欲無窮的欲望;但語言也是一種倫理,因應社會多數人的權益,不斷作「必也正名乎」的論斷。但如前所述,欲望與道德貌似分處兩極,卻實在有太多暗通款曲的時候。醜聞的消長,恰巧出現在這些環節上。

  最明顯的例子應是〈人間世〉:對性一無所知的女大學生與男友初嚐禁果後,茫茫然告訴室友她的經歷。幾經輾轉,傳到了訓導處。因為嚴重違反校規,女學生與男友被處分退學。這個故事當然不止於暴露女學生「近乎無恥的」天真無邪。它更告訴我們性、權力空間,及道德監管技術相生相剋的現象埒。但兩個人間的事怎麼會鬧得人盡皆知呢?小說最高潮,女學生的男友斥罵她道:「我從沒想到妳居然會做這種事,妳不覺得羞恥嗎?到處去說。」垺這真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那檔子事兒原來是做得說不得的,一說就醜了。說不得卻不代表不能說,性醜聞的魅力即在於它以公開的祕密的形式流傳,在於文字言說的快感已暫時取代了我們的性禁忌與性幻想。傅柯(Foucault)和他的從者不早就告訴我們,性的意識及隨之而來的權力與愉悅之爭,泰半建立在言說的基礎上。

  醜聞講的是不道德的消息,卻恆以道德為前提。醜聞充滿惡意,卻讓人聞惡則善。所謂「社會共識」的詭譎,由此可見一斑。在〈回顧〉裡,教會學生的女學生對新來的同學避若蛇蠍,因為後者曾與人發生關係。年輕的敘述者雖也心有所懼,卻不由自主的產生好奇。在〈訊息〉中,一樁婚事的三角難題因為其中一個女孩的曖昧紀錄,赫然急轉直下。散播、評點醜聞者說起話來無不義正辭嚴。李昂早期「鹿城」系列中的蔡官、《殺夫》中的阿罔官都是自命貞潔,才有了說長道短的權威。但李昂告訴我們,蔡官是極度性壓抑的犧牲;阿罔官則要不了多久自己成了醜聞的主角。李昂更在〈西蓮〉中嘲諷這樣性與道德間的變態交易。西蓮的寡母虔誠禮佛,一再阻擋女兒的婚事後自己卻與人有染。為了避免醜聞,她強迫女兒嫁給自己的情人,殊不知已造成了更大的醜聞。

  而誰又能忘記《暗夜》中的醜聞連環套?哲學研究生陳天瑞向商人黃承德揭發他太太的姦情。黃太太通姦的對象是黃的股市內線葉原。陳自膺是「道德裁決研究所」的創辦人,正從事「道德淨化運動」。他要求黃自暴「家醜」,從而維持自尊與正義。但如此做勢將讓黃失去投機的靠山,他原本岌岌可危的生意也將垮台。陳天瑞掌握了一樁醜聞,以此做為移風易俗的籌碼,而他的絕招是─他宣稱三十歲了,仍是一名處男,因此清白毋庸置疑。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陳本人夠道德麼?不僅此也,黃反將一軍,指出陳其實根本是求愛不遂,另有所圖,藉此報復葉原曾奪走他的女友。

  我花了較長篇幅說明李昂小說裡的醜聞,不只因為這些情節成為她思考、批判性問題的最佳角度,也更因為李昂小說本身,也往往成為醜聞的焦點,任人渲染附會。而處在小說文本以外的社會敘述架構裡,她的聲音毋寧是矛盾的。我可以理解李昂藉各種性變奏的題材,突出人人視而不見的情欲亂流。但如本文篇頭所引,當她強調真實與道德的必要連鎖時,她讓我想起了《暗夜》中的陳天瑞(咦,李昂自己不也是哲學系畢業生麼?)。李昂當然不齒陳天瑞之流的虛矯─至少她絕不像我們許多社會賢達,故做永恆處男狀。問題是,她有心要做醜聞終結者,卻無法不被視為醜聞傳布者;她意在旁觀,卻常被誤做是當事人。她性幻想的烏托邦因此不得不總以欲望的迷園出現,糾結環繞,不知所終。而這是否也正說明欲望論述猶疑多變的本色呢?

  相傳希臘神話中,少女阿瑞安德妮(Ariadne)知曉怪獸閔諾它(Minotaur)所居迷宮的路徑。她曾手握一捲線球引導英雄西修斯(Theseus)入迷宮深處屠怪。做為現代台灣情欲迷宮的引路人,李昂的意義恐怕不是如她自己所言,直搗問題怪獸的要害,揭發性的本相,而是在於她為我們留下太多線索,最後自己也陷入其間,不能(也不願)全身而退埆。

  回到「香爐」事件,如果李昂確有意持續她的醜聞美學,她應會回答,《包法利夫人》還是《查泰萊夫人》,莎菲女士還是殺夫女士,小說的一脈總與醜聞閒話共相始終。畢竟小說者,「巷議街談」之謂也,難得清潔溜溜。小說吹縐一池春水,引來作者讀者無限張致作狀,從來如此。小說的道德位置,總有疑議,根本毋須撇清。不同的是,世紀末的小說∕醜聞更已延伸為多功能的演出事業。以往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煩,如今有人非要往自己身上找,並且以廣招徠。法人有云「醜聞的成就」(succes de scandale),真是古已有之,於今為烈。

  二、女性的復仇?

  無論李昂的情色寫作怎麼樣的豐富變化,她總是就女性角度才能多所發揮垽。做為社會、政治、財富、知識,及性別的弱勢族裡,女性所經歷性的誘惑與壓力,從來比男性艱難。早期的李昂處理年輕女子的啟蒙經驗(如〈混聲合唱〉),尤其予人感同身受的震撼。這些女子有的柔情似水(〈回顧〉)、有的懵懂無知(〈人間世〉)、有的抑鬱衝動(〈昨夜〉),卻都注定被辜負的命運。七○年代作品中,〈雪霽〉寫成熟女性的忘年之戀、〈莫春〉寫都會佳麗的肉體實驗,甚或〈蘇菲亞小姐〉寫崇洋小姐的捨「身」和番,都逐漸顯出李昂開拓更複雜情欲書寫的努力。即便如是,我以為在「不健康、卻寫實」的敘事框架裡,李昂很難再作突破。到了〈她們的眼淚〉一類故事,李昂批判男性色情霸權,筆法已逼近報導文學,但所得十分有限,無非顯示作者自己的吉訶德精神。她的女性角色或許行動上較趨自主,對一己身體的認知終於開竅,但過程是迂迴緩慢的,來自異性的回響是冷淡敷衍的。

  一九八一年的〈轉折〉似乎真代表了李昂女性(主義)想像上的轉折。這篇小說的男性中年知識分子與學生的未婚妻發生情愫,後者在婚禮的前兩天自動獻身,之後寄來了自己的日記。有美女投懷送抱,而且完事後像沒事一樣,原是男性制式性幻想。李昂活學活用,讓男性的敘事者閱讀情人的日記,從而有了後見之明:原來故事中的女性才掌握了行動、書寫、說明真相的權力;表面主動的男敘事者其實被貶為一個讀者及轉述者。與此同時,女孩及男敘事者自己的婚姻意義,早已被暗暗顛覆。

  〈轉折〉的李昂藉日記暴露女性心事之餘,仍需要一個虛擬的男性讀者∕聽眾做為傾訴對象。三年之後寫〈一封未寄的情書〉時,她乾脆讓筆下女子盡訴衷腸後,不再寄出情書。故事裡的情書雖然未寄,李昂卻藉出版形式,讓它昭告天下。情書的原始收件人看不到的,「別人」卻都看到了。情書對象的由一變多,當然揶揄了此一文類的傳統寫法及讀法,而且甚至引來作家如楊青矗者一廂情願的回應,自稱他就是情書收件人。除此,李昂習得後設敘述方法,在故事中一面諧擬「正宗」情書文字的濃情蜜意、陳腔濫調,一面加插大量噪音,質詰、嘲弄文本的言情合理性。敘事策略上,她游移在自說自話及眾聲指涉間,的確留給我們相當的詮釋餘地。

  這一「情書」系列的實驗,到〈假面〉達於高潮。其中女作家與女主人翁角色的隱約重合,肉體欲望與文字符號的互為轉喻,在在把後設修辭的遊戲,玩得不亦樂乎。李昂對情欲及書寫間迷離關係的體會,以此為最。從〈轉折〉到〈假面〉的數篇作品,是李昂創作以來最精緻的表現,而且迄今仍然如是。

  在〈轉折〉與「情書」系列寫作過程間,出現了備受爭議的《殺夫》。這本小說讓李昂廣博美名或罵名,也在相當程度上使前述有關醜聞的美學爭辯浮上檯面。《殺夫》的故事其實相當簡單。弱女子林市被安排嫁給屠戶陳江水。陳對合法的老婆床上需索無度,床下打罵有加。他甚至以食物來控制林市的身體及意識自由。林市最後被逼得精神耗弱,恍惚中把她殺豬為業的老公當豬殺了。在台灣女性主義方成氣候的八○年代初,《殺夫》的出現確是應時當令。而李昂得其先機,她敏銳的問題意識亦由此可見。

  呂正惠教授曾指出儘管《殺夫》得到不少青睞,骨子裡卻是本單薄的小說;它犯了概念先行的毛病,人物平板,情節失真,總之不夠「寫實」。從寫實主義的標準來看,呂有其見地。但與其把《殺夫》看做是寫實小說,更不如注意它的寓言層次。前面已經提過,到了七○年代末,「不健康、卻寫實」的敘事模式已成為李昂探討問題的限制。《殺夫》應與「情書」系列等量齊觀,都代表她思考女性、性與道德的新階段,以及她敘述這些問題的新策略。「情書」系列沿用後設文學修辭,嘲弄女男談情做愛位置的不斷變易;《殺夫》則重整李昂對鹿港中邪夢魘式的經驗,以女性的、光怪陸離(female grotesque)的臆想文字,托出兩性交爭的煞氣。《殺夫》的原版(聯經版)與早期寫鹿港女性的「鹿城」系列故事如〈西蓮〉、〈色陽〉等一齊刊出,似也點出李昂對此的自覺。彷彿有了林市女士的操刀殺夫,「鹿城」系列中那些老少怨女棄婦才終於吐了胸中的鳥氣。

  學者對《殺夫》的褒貶已屢見不鮮垶,不須在此贅述。仍可一提的是小說中對性與飢餓的二元處理。食色性也,原不足奇。但李昂看出在一個物質及性靈資源匱乏的社會中,飲食與男女如何可成為傾軋身體的殘酷機制。陳江水飽暖思淫欲,對林市予取予求。而林市為了吃一口飽飯,百般忍受他的攻擊。林市永遠是飢餓的─當這一生存的本能受到威脅,她其他的自衛需求只有等而下之。而陳江水也似乎總是飢餓的,他對女體的要求永不饜足。被還原到欲望的原始層次,這對男女展開了最奇怪的共存(或共亡)關係鏈。陳江水藉食物攫取林市的身體,林市靠身體獲得食物。粗暴的交易、勉強的交歡,李昂筆下的兩性婚姻及經濟生活,何其慘淡恐怖。

  循著女性主義的議論,我們可說《殺夫》透露了傳統社會對女性身體、法律,及經濟地位的操控。這種仇視女性(misogyny)的態度終以性的暴力行為演繹出來。而如果依從佛洛伊德式學說,吃與說這兩大口腔功能,林市都無從受惠垿。她的痛苦不只來自沒得吃的,更來自有口難言,或說了也沒人聽。她在夜半被強暴的聲聲呼號,成了對男性社會唯一淒厲的控訴。而當這嚎叫也被惡意曲解成叫床的醜聞時,林市淪為自願不發聲的婚姻受害者─由此導致最後她精神的全盤崩潰。

  林市所不能說的,由女作家代她寫下千言萬語。李昂對弱勢姊妹的關心,躍然紙上。但她自己的敘述位置,成了我們下一步探詢的焦點。她對性暴力的白描,固然令人髮指,一再重複加料後,卻讓我們懷疑她是否已不自覺的玩起S∕M紙上遊戲來了。巴他以(Bataille)早就注意到情欲、暴力、死亡間難分難解的關係埇,是性的想像與實踐的終極黑洞。李昂從女性正義的觀點下手寫《殺夫》,卻碰觸到正義論述無從完全解釋的欲望迷陣。她能自圓其說麼?或靠什麼自圓其說?這應是閱讀《殺夫》更有趣的話題。

  《暗夜》是李昂繼《殺夫》之後的另一個中篇,場景則從陰森古怪的鹿城(鹿港)移到台北都會。這回李昂要處理的,是中上階級紊亂的男女關係,而花花世界裡流動輪轉的情欲,又被投射到無孔不入的商業關係上。情場上的偷情苟合與商場上的投機暗盤環環相扣,互為表裡。這是為什麼當前述的哲學研究生陳天瑞強迫黃承德揭露自己戴綠帽子的醜聞時,必將引起骨牌效應的後果。

  《暗夜》寫得短小精悍,人物的動機以及情景結構都比《殺夫》更為可取。李昂筆下股市的買空賣空,還有股市內外的爾虞我詐,令我們想到三○年代作家茅盾有名的商戰小說《子夜》。不同的是,李昂沒有後者那麼龐大的歷史視景及意識形態依歸,又失去對青商會道德制裁力量的信心,似乎使她批判的初衷找不到著力點。但即使是在《暗夜》這樣一部自然主義式作品中,李昂對邪祟巫魅的興致未嘗稍減。在小說人物一切機關算盡後,冥冥中的一股宿命力量悄然掩至埐。黃承德的妻子因姦成孕,求法師指點迷津的一場,讀來毛骨悚然。然而寫接著的墮胎一景,又將我們拉回現實:女人的宿命豈在天意,不負責而霸道的男人正是她們的冤家。

  《殺夫》描寫女性與宗法建構的衝突,《暗夜》探勘女性與經濟活動的糾結。幾番迂迴後,李昂迎著解嚴氣息,終在《迷園》中,托出女性的政治心事。《迷園》是李昂的第一本(也是到目前為止唯一的一本)長篇。值得我們作如下的細讀。

  《迷園》的情節集中在一個女人和一個花園間複雜的感情聯繫。女主角朱影紅生於台灣最古老城市之一─鹿港,她也是鹿港最後一家地主紳士的末代女繼承人。朱影紅幼時隨父母居住在菡園,在那裡她度過了她的童年和少年。菡園曾是台灣最精緻的中式庭園之一,在朱影紅父親生前最後的歲月中曾被短期修復。然而這個花園現已完全破落,面臨被拆毀改建的命運。朱影紅向來希望修葺花園以紀念父祖之輩,但這一願望一直沒有可能實現,直到她遇見並愛上林西庚─一個有兩次離婚紀錄、無所不為的土地開發商。

  朱影紅尋找自我及女性性意識的痛苦過程構成了小說的中心,但是這一女性尋求自我的心路歷程只有在朱完成了台灣文化啟蒙後,方能克竟全功。做為台灣反對黨運動的同情者,李昂竭力描繪了台灣在現代中國歷史中所代表的「女性」寓意。但我認為這部小說如果具有可讀性,這並非出於李昂肯定了朱影紅的女性自覺與自決,而是出於她藉小說說明這一自決過程中,所表現的迂迴躊躇的姿態。小說企圖套用女性主義的論式表達一系列被邊緣化的社會政治主張(如台獨、古蹟維護、反土地壟斷),但它結果卻暗示女性主義─至少李昂所理解的女性主義─並不能涵攝這些社會政治主張。女性主義與這些主張也許有戰略上的共同之處,但這並不能保證它們能結合成一種邊緣者的「統一戰線」,也不能說明它們的鬥爭對象有「相同的」中心。事實上它們不僅不能相提並論,而且互相矛盾。隨著小說的發展,社會政治問題似乎把女性問題排擠到邊緣,兀自形成新的中心;而從另一角度來看,女性主義又似乎(至少是象徵的)凌駕於其他社會政治問題,將其邊緣化,以使自己成為無所不在的議題。李昂(或者說她的女主角)渴望重建自己的花園,但正如小說的標題反諷地暗示,這個花園是個迷宮般的迷園。

  在菡園失而復得之前,我們的台灣夏娃朱影紅必須經歷一次全面墮落。而正是在這一點上李昂的世紀末想像和她的女性主義觀點匯成一體,造就了小說中最令人費解同時又最吸引人的章節。儘管林西庚是台北出名的花花公子,朱影紅仍與他一見鍾情。李昂一再提醒我們朱林之間的緣分是命定的。林西庚把朱影紅當獵物一般對待,挑逗兼羞辱雙管齊下,有一次他甚至使她跪下拜倒在他勃起的陰莖跟前。由於無法完全贏得林西庚的愛情,朱影紅在狂躁之中轉向他人尋求慰藉。她開始每星期與商人泰迪幽會,後者以他的性欲及做愛技巧在圈中出名。朱藉與泰迪作樂,以解除生理苦悶。當朱影紅最後贏得林西庚後,她發現他經常在床上的無能,因此與泰迪的幽會變得更有必要。

  與《殺夫》裡造型扁平的林市相比,朱影紅就複雜多了。她不僅是男性中心社會的犧牲品,更是這一社會的同謀犯。李昂顯然想塑造一個具有女性意識的台灣查泰萊夫人。隨著朱影紅逐步從女性主義立場認識自我及社會,她同時有了新的問題:她不能也不願放棄委身於男性控制時所獲得的自虐快感。在此最有意義的是,早在一次聚會上初見林西庚時,朱影紅就預見了自己的命運。那次聚會有台灣歡場常見的妓女陪酒陪唱節目。當台前的應召女郎唱著悲哀的流行歌曲時,朱影紅突然領悟到:

  我們,那風塵女子,歌曲,以及我,我們做為一個女子,對愛情的渴求,為著或不同的原由,被命定始終無法被了解、懂得,與珍惜,無從得到真心的回報。必然的只有被辜負。 既知曉命定要被拋棄,我們,那風塵女郎,那歌曲,以及我,便只有自己先行棄絕情愛,如此,歷經了含帶悔恨的無奈與愁怨,在自我棄絕的心冷意絕中,便有了那無止境的墮落與放縱,那頹廢中淒楚至極的怨懟與縱情。

 

 

 

Copyright © fembooks publishing house & bookstore 女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
Tel
(02) 2363-8244 Fax(02) 2363-1381 Emailfembooks@fembooks.com.tw